一位朋友在读了《赵丹自述》后,写下这样的感受:“赵丹是我喜欢的电影人,我觉得,他那一代里几位出色的明星,在眼下中国耀眼的星星中,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是的,现在的星星更漂亮,演技更纯熟,置身的背景更华丽……可是看上去怎么都是一副空架子。尤其他们的眼睛,流露的都是现世物欲,哪有什么虚无缥缈的浪漫情怀啊?可是,一个好演员,能有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让心感动,那样的气质才会感动另一个人心。赵丹就是这样一位好演员。我尤其喜欢他的后期作品,更尤其喜欢他中年以后的眼神,许云峰、林则徐……在我的记忆里都是难以企及的高峰。”
是的,赵丹不应被忘记,而且也不会被忘记。虽然有的年轻人对他已经开始感到陌生。我赞同朋友的观点,在二十世纪的中国艺术界,像赵丹这样的演员绝不会是昙花一现的人物,他的艺术,乃至他的人生遭际,都将不断地被人们关注。紧随《赵丹自述》出版的是上海诗人姜金城撰写的传记《阿丹魂》 (学林出版社,2003年7月版)。两本不同体例不同角度的书,参照着阅读,感到一个杰出艺术家的生命竟以一种强烈的悲剧穿透力,凸现在历史烟云中。
赵丹说过一句话:“一个艺术家,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给人们以真,以美,以幸福!”姜金城很欣赏这句话,将它醒目地印在封底上。我想,在读了这两本书之后,对于赵丹这位艺术家来说,他的一生似乎还可以再加上这么一句:“给历史以沉思。”
很遗憾,赵丹没有来得及写一本完整的回忆录,在他1980年去世的时候,中国还不时兴个人写自述和回忆录,不然,以他的经历与交际,以他的才气和文笔,他该会写出一本丰富而精彩的回忆录。一次,黄宗英在给我的信中写道:“阿丹生前曾说:‘我以后写回忆录,一定写真真实实的自己和身边的人,决不拔高。’……”我相信这一点,在经过了“文革”肉体与精神的痛苦折磨之后,赵丹已显得大彻大悟,已经开始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现实,思考历史,如果假以时日,他会写出一本真实的回忆录的。
好在赵丹在去世前两年做过几次系列演讲,勾勒出了他的演艺生涯的大致轮廓,这基本吻合了自述这一体例的特点。在《赵丹自述》中,这些演讲,无疑是难得的内容。在他的生动活泼的叙述中,从家乡南通那个开始热爱话剧的少年,到《马路天使》《十字街头》以及后来的《林则徐》中的艺术家,快乐地走在艺术创造的道路上。不过,这些演讲,因听众对象大多是电影和话剧的学员,主要侧重于表演体验和对另外一些艺术家的评说,对他自己的个人生活,特别是磨难经历的回忆甚少。这一空白,现在则由黄宗英提供的赵丹写于“文革”时期的大量交代来填充了。
姜金城作为一位亲历赵丹生命最后几年行程的年轻友人,他的《阿丹魂》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赵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人们的故事。《阿丹魂》是传记,但却非通常所见的编年体写法的传记。在我看来,它是姜金城的“自述”,但“自述”的主题不是他自己,而是赵丹。的确如此,《阿丹魂》采取跳跃而灵活的结构,将自己与赵丹的交往,对赵丹的回忆和理解,与诗人的感慨与激情相结合,生动地描绘出了赵丹的性格。
无论读《赵丹自述》还是读《阿丹魂》 ,从对赵丹命运的感慨而言,最为强烈也最令人叹息的,莫过于他在“文革”期间被关押时不得不写出大量交代的经历。何曾想到,这位中国电影史上最为出色的天才演员,几年里,每天被迫做的事情,无非是反反复复地交代往事,自我批判,自我贬斥。他多么向往银幕,向往在一个个艺术形象中体现自己的价值。他的艺术正在旺盛期,正是收获时节,可是他却不得不将生命消耗在一页页自我践踏的交代中。读赵丹的交代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有时他甚至还不得不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在这样的交代的字里行间呈现出来的,不再是一个光彩夺目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而只是一个委琐、屈辱、无奈的囚犯。在高压之下,只能把自己人生的一幅幅画面,涂抹上丑陋的色彩,惟有如此,才能表现出被改造者的真诚。在当时处境下,在那个年代里,与赵丹有着同样命运遭际的人,又有几人能摆脱这样的无奈与尴尬? 不管怎么说,赵丹的这批交代材料能够保留下来,是值得庆幸的,它们有着特殊的文献价值。它们不仅仅能从不同角度补充人们对赵丹人生的了解,从那些历史细节回忆中,感受他的复杂心情。同时,它们更为“文革”研究留下了一份不可多得的文本。后人可以从中了解到,在那样的日子里,居然会有这样的文字,这样的自我贬斥的形式。读它们,我相信人们仍会透过赵丹无奈中写出的文字,看到那个光彩夺目的艺术家在历史风云中的活跃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