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四季歌谣》 （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4月版）是旅法女作家鲁娃的长篇新著，也许她是动用了太多的生活和思维的库存吧，这部二十几万字的作品里，拥挤着一二十位中外女性的几十段人生与爱情故事，虽然有悲欢也有离合，但书中的爱情大多留下了可悲的结局。 　　

      小说写了女主人公肃乙十八年的曲折经历。在她还是一个极年轻的记者时，一次去城郊采访，偶遇一位颇有名气的中年摄影家，莫名其妙地与他发生了一夜情。摄影家当晚拍了无数的人体照（后来正是这些作品为他带来了更大的声誉），第二天，留给她厚厚一本精选出的影集，两人就永远地分手了。但她却因此怀了孕。摄影家的学生林迷上了她，千里迢迢找来与她相见，两人终于相爱了，林表示自己不会介意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这让她十分感动。但生活永远是沉重的，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而美好。当她真要把孩子生下来时，林去法国留学了，并在法国为她联系了学校，一再催她快去办签证，却仿佛忘了孩子快要降生的事。她哭着提醒林，胎儿已经九个月了！林在电话里沉默许久，冷冷地说：“你决定吧，这是你自己的事。”肃乙是那样向往去法国留学，又不愿舍弃自己的婚姻，那就只有牺牲孩子了。她把婴儿送到了僻远乡间的“女儿村”――这是一个贫穷而又充满人情味的地方，很多没人要的女婴都是送到这里，让人领养的。但也许，就是从这时起，她与丈夫之间就有了再也难以抹去的隔痕。当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两人都读完了在法国的课程时，他们平静地分手了。以后肃乙也有过几次爱与不爱的经历，对女儿的歉疚与怀念则成了她永恒的心病。在得知自己得了癌症后，她放下手头的一切，赶回中国，来到“女儿村”，说什么也要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小说的主干就是她在女儿村的经历，她见到的那些现已长到十八岁的当年的弃婴们，她们的命运和她们那一场场不平等的失败的爱情…… 　　

      女儿村里的爱情悲剧，往往与女孩子们的“身份”有关。原来，她们当初被收养时，大都属于“黑人”，没有合法身份。阿燕与海山从小青梅竹马，他们甚至一起进了省体工队，在赛跑中已有了不俗的名次，但阿燕还是被退回了，因为她的身份证是假的。后来，海山成了知名的运动员，阿燕却被迫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瘸子。小鸽来女儿村时已经六岁了，她的父母为了要一个男孩，开着轿车把她送到这里，扔下了大把的钱，就带着一个骨灰盒回家，谎称她在旅游途中淹死了，以后，给男孩报上了户口。这些血泪的故事，有着无可回避的真实性。肃乙在寻找和忏悔的过程中，深感男女不平等造成了无数的人间悲剧。但作者的笔并没有停留在这一层，她通过肃乙自己的悲剧与她的寻找中的女儿这一代的悲剧相穿插，相对照，从而写出女性的痛苦命运不仅来源于外在的不平等，同时也与在内心里自处于弱势大有关系。她通过肃乙的口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天真烂漫如一枚青涩的果，自以为纯情，其实矫情得可笑，让今天的我回忆起来都会脸红。我总让自己置身于男人的下风，期待他们赐福般的沐浴，殊不知恰恰把自己推入了附属的陷阱……从而使本我的世界变得动荡而虚无。 　　

      从上述文字中，我们不难看出一点女性主义的影子。但我读完全书后却觉得，这不是一部女性主义的小说，至少，作者并未在这一方面作刻意的追随。对于人生和爱情，她是有自己独特的思考的。其实，女性的痛苦，除了来自于男性世界和来自于女性自身这两大根源外，还有源于人生本体这一层面的。也就是说，到了未来社会，对于女性的歧视或女性自己的弱势心理都已不复存在，而女性仍会有深刻的难以破解的痛苦，这就如同男性也会有相应的或更深刻的痛苦一样。书中着墨较多的法国女子伊莎贝尔的爱情悲剧――这悲剧最终毁了她美丽的生命――就只因为让她爱得发疯的律师永远不可能爱她；而那位热烈如火的玛庸与彼耶的生死冲突，也只是由于他们性格之间的冲撞，他们恰如一对相爱却无法相处的困兽，最后只有黯然分手。作者将发生在法国的这些爱情悲剧与发生在女儿村的悲剧交叉着写，这就迫使我们开始思考起更为渺远的人生难题来。可见，忠实于自己丰富的人生体验的文学，往往要比仅仅忠实于包括女性主义在内的某一主义的创作，具有更为深远的艺术概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