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为,随着三个老“约翰”(约翰?奥哈拉、约翰?厄普代克、约翰?契弗)的渐渐退场,美国小说开始进入两个“迈克尔”的时代,一位是迈克尔?坎宁安,一位就是迈克尔?沙邦。我不清楚这话是否有点言过其实,但我觉得,这两个少壮派的“迈克尔”的确潜力巨大。尤其是迈克尔?沙邦,他常以马克?吐温式的幽默和喜剧化的冒险,将作品写得妙趣横生,大有意味,年纪轻轻就已拿下了欧?亨利短篇小说奖和普利策文学奖,创作实力十分了得。
《百万富翁们》可算是沙邦的一个代表性短篇。它的叙事细密、轻缓、游离,深入,像一只蚂蚁的触须,总是能准确地探入那些常人难以表达的情感空间,并对这一空间进行多方位的拓展,精细地展现了人性中许多无法超越的内在尴尬和精神困顿。其实,这也是沙邦短篇小说最为主要的特点---他的长篇擅长喜剧式的想象,热衷于冒险式的生存表达,为现代生活不断地注入某种理想的气息。而在短篇中,他却喜欢动用一种高度内敛的叙事话语,在那些常人看来很难开辟叙事空间的生活地带,顽强地敲开人物的内心缺口,展露他们的本质愿望,道出生命中的某些潜在真相。
《百万富翁们》也是如此。它将叙事安置在两位亲密无间的同性伙伴之中,看似在讲述一种朋友之间的情感密度,为纯正的友谊丈量彼此内心的距离。但是,从小说的第一句开始,沙邦的叙述就显得危机四伏:“有一段时间,我和哈里共同分享一切东西。”这事实上已经表明,没有任何距离感的友情,只能存在于“一段时间”,而不可能永远维系下去。它也同样意味着,一切试图通过遮蔽自我来谋求共识的生活,都将无法赢得时间的尊重。开始就是结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或者等待一个过程。沙邦在随后的叙事中,也正是沿着这种预设对故事进行了缓缓地推进---它使我们看到,温斯和哈里,这两个情趣爱好各不相同、生活规律也并非一致的青年,为了友谊而不断地彼此妥协,甚至不惜放弃自我,但最终还是渐行渐远,并从岌岌可危的“亲密无间”中解脱出来,甚至变得越来越难以交流。
为了让人物合情合理地走出那种乌托邦式的友情密室,使他们真正地恢复个体生命的独立空间,沙邦动用了一个看似相当平庸的符号――女人。围绕着吉姆这个颇有魅力且又情感不专的女孩,温斯和哈里开始了彼此的背叛。虽然他们不希望因为感情的缘故而导致两人之间的友情产生裂痕,但是,由于爱情本身的非理性倾向,以及它那不容分享的独断性,终于使他们不可避免地陷入游离。而沙邦的巧妙之处,就在于他充分抓住了人物内心中的这种游离状态,并对它进行一种往返式的叙事――就像我们吃拔丝苹果那样,他总是让话语慢慢地来回拉扯――当哈里与吉姆同床共枕时,温斯希望哈里一命呜呼;当哈里被吉姆抛弃后,在地下室里大搞破坏来宣泄自己的情感痛苦时,温斯终于看到了希望的一丝曙光。当他悄悄地来到吉姆的住处,执着地攻开了吉姆的情感堡垒后,哈里便主动地结束了同居一室的生活,实际上也结束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纯正友情。但是,在此后的生活中,哈里又不时地介入到温斯与吉姆的家庭婚姻里,三个之间不断地玩着猫捉老鼠的情感游戏,直到吉姆从他们的生活中真正地消失。
事实上,无论对温斯还是对哈里来说,吉姆的出现,都只是检测他们那种“无间隙式”友情的一个道具,一种外力。真实的内在景象是,这种以取消自我的生存方式和利益原则而建立起来的友情,其本身就是一种现代乌托邦式的人际关系。所以,他们的友谊从一开始就如履薄冰,完全依靠虚拟的热情和违背自我的方式来保持着。沙邦的真实用意其实也正在这里。他想通过一种轻巧的外力,剥开他们之间的真实距离,展示不同个体生命之间永远存在的非一致性,使生命赢得自然的独立和应有的尊重。我甚至觉得,在这篇小说的背后,还有一种嘲讽的力量――嘲讽人类的某些虚妄热情,嘲讽某些非理性的情感愿望,揭示那种为了理想而自觉牺牲自我的可怜的内心限度。当然,这篇小说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它的叙事。它的三个片断清晰、果断、迅捷、从潜伏到爆发到结束,人物之间的关系状态都是以场景式的叙述强力地呈现出来。同时,作者以温斯这个现场人物进行自我复述,却又能够让话语保持着异常奇特的冷静。尤其是对每一个冲突场景的处理,沙邦总是故意地回避直接性对抗,如温斯作为第三者趁虚而入、哈里作为第三者潜入温斯的家庭等,都是三言两语就迅速过度而去,而在那些尴尬的、无意义的甚至是无法交流的场景中,作者又想法设法地拓展叙述空间,使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日常生活真正地复活成人性展示的有效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