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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事业 ――纪念卡夫卡诞生120周年


2003-09-13 11:01:57   残雪
 
卡夫卡

      纪念卡夫卡诞辰一百二十周年

      直到今天,卡夫卡对文学的深刻影响还远未结束,今年适逢这位20世纪文学巨匠诞辰120周年纪念,本报特约国内对卡夫卡卓有研究的著名作家残雪撰文评述了他的文学成就及重要意义。

      二十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刚刚做了母亲的家庭妇女时,在一个阴沉的日子里,我偶然地读起了卡夫卡的小说。也许正是这一下意识的举动,从此改变了我对整个文学的看法,并在后来漫长的文学探索中使我获得了一种新的文学的信念。

      那么卡夫卡,对于我这样一个写特殊小说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个问题一提出来,我脑子里就会涌现出那个阴沉的下午的情景。全身心的如醉如痴,恶意的复仇的快感,隐秘的、平息不了的情感激流。啊,那是怎样的一种高难度的精神操练和意志的挑战啊。然而我深深地感到,这位作家具有水晶般的、明丽的境界。因为他身兼天使与恶魔二职,熟悉艺术中的分身法,他才能将那种境界描绘得让人信服。

      对自由的追求:没有尽头的苦役

      多年以后,我自己也成了那桩事业中的追求者。这时我才明白,这是一桩最为无望的事业,混乱无边的战场就如同一张阴谋之网,你像一粒棋子偶然被抛入其中,永远摸不透你在事业中的真实作用。这就是自由人的感觉,卡夫卡在作品中以他睿智的目光传达给我的真正的自由。这样的自由,将人同他的世俗的外壳彻底剥离,进入本质的追求之中,而这个追求,是一场自相矛盾的战争。

      卡夫卡对于我意味着什么呢?他意味着那既无比惨烈,又充满快感的自由,如同他的小说《审判》中的K所经历的一切,神秘、恐惧、陌生,然而一举一动无不出自原始的本能和崇高的意志。作为局外人和旁观者,谁能理解K的快感呢?难道他不是为了这个快感,为了精神人格的建立,才决计抛弃已经腐败的肉体的吗?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作为局外人和旁观者来读这样的小说的,这是一种要改变人生观的文学,她永远不属于局外人和旁观者。“你来,它就接受你;你去,它就让你离开。”书中神父对于“法”的这种解释就是这位作者的感知风度――一位自由人的感知风度。如果我们不相信自己这僵硬的肢体正在走向死亡,如果我们还想在铁的桎梏之中表演异想天开的舞蹈,卡夫卡的作品就会给我们带来力量。

      追求是一种没有尽头的苦役,人必须同自身的惰性告别,从此将自己放在断头台前来审判。曾经有过的一切:面子、地位、良好的自我感觉,甚至亲情和爱情,全都暴露在那种致命的光芒之下,产生变形,最后彻底瓦解。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没有人会甘心,于是人生成了竞技搏斗的场所。呆头呆脑的城堡里的土地测量员K,就是这个竞技场上的运动员。隐藏在迷雾里头的城堡,正是我们人类那深不可测的本性。

      在《审判》里头经历了死亡考验的K,眼前出现了城堡的广阔阴沉的天地,他决心向出现在眼前的这个自我本质之谜发起冲击,以小人物不可战胜的韧性和灵活性去夺取这场划世纪的胜利。然而他要战胜的神秘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呢?这个庞然大物是属于谁的?问题的答案是无比暧昧的。陌生化了的对立面以强硬的姿态出现,扼制着人的一举一动。浑身洋溢着野性,又善于异想天开的主人公在与城堡的多次交手中虽无一例外地遭到失败,在他身上却正在出现一种新型的人格。他富于进取和探索精神,百折不挠,从一而终。不仅如此,他还非常善于从对手身上学习深奥的知识,将其消化,转化成行动的动力。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操练与改造之中,始终陌生的城堡终于在沉默之中向他透露了某种精神生活中的规律性。当然这个规律并不能成为他下一轮搏斗的武器,他仍然只能自力更生,用奇思异想来作为行动的前导。然而有规律和无规律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规律不断刷新人的认识,提高着主人公的境界,并使他有可能在最后看清人性的结构。

      卡夫卡的城堡:精神的镜子与化身

      K终于进入对于结构的切身体验之中了。他与城堡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是一个具有意志的人对于自己出自肉体冲动的行为的约束,这个强制性的约束以城堡(有时是官员,有时是其他人)的面貌出现,却正是主人公所具有的精神的化身。人一旦成为人,他的肉体便再也离不开精神。城堡因而在主人公的追求过程中成了他的镜子,这面严厉的镜子什么都不放过,不放过他的虚荣,不放过他的懈怠,不放过他的侥幸心理,也不放过他的享乐企图。

      那么城堡要K干什么呢?它要他“死”。但是这个死并不是消灭肉体的死,因为一旦消灭了肉体,K也就产生不出精神来了。所以城堡要求的死,是活着来体验死。既然活着是前提,那么一切的出洋相、丢脸,被唾弃,被剥夺,绝望的挣扎,可耻的惨败等等,全都是必要的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世俗肉体生活,正是产生纯净的境界,形成城堡式新型人格的土壤。只因为有了来自城堡上空那一束阴沉的白光,世俗的的污浊就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却原来迷雾中的城堡就是人的自我意识,人所独有的理性。在它的全盘否决似的观照之下,人的所有的表演都只能是来自原始核心的爆发。镜子不说话,镜子仅仅明察秋毫,置你于欲生不可,要死不能的自我折磨的氛围之中。而这个氛围,是孕育一颗现代灵魂的子宫。结构变得清晰了:原始冲力与理性,肉体与精神,K与城堡。这是同一个矛盾的几种表明方式。

      那隐藏的、K一直拼死要进入的城堡,从来就属于K自己。只要世俗的挣扎还在进行,理念的城堡就不会消失。只要艺术家活一天,严厉的自审与大无畏的冲撞式的表演就不会停止。

      自我精神变革:城堡般难以言说的事业

      人性分裂成两个部分,各自为阵,互不相识。但任何时代都有那么一些自我意识极强的人,他们要探索人性的底蕴,找回人的另一半,使人成为真正的“人”,大写的人。而那些生性极为敏感的艺术家就在这些人当中。他们那前赴后继的事业,那藏在云山雾海中,像城堡一样难以言说的事业,直到今天仍在暗地里发展着。今天的人,是在生存搏斗中学习分裂自身的技能的人。分裂给我们带来剧痛,精神的现实将我们逼到艺术家的极境之中,在此处我们便同卡夫卡相遇了。世纪末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如果我们不甘心死亡,那就只有奋起加入这场自我变革的事业,让被割裂的、僵死的肉体运动起来,焕发起来,踏上人生的万里征途,去追寻各自心中已有的,早就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城堡。

      卡夫卡没有明白地告诉每一个人他的事业究竟是什么,因为没人做得到这一点。艺术家说不出,他只能在反复地“说”当中让那桩事业如同城堡一样“偶尔露峥嵘”,从而触动读者的原始记忆,使得读者有可能撞开自身的地狱之门,放出禁闭已久的幽灵,加入到由他导演的那场好戏中去充当角色。这是卡夫卡的作品、也是一切纯文学、纯艺术作品的特征。你必须表演,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读者。

 

他为了“灵”的至美,付出来“肉”的牺牲 

   文汇报     叶廷芳

     在西方现代文学的星空中,卡夫卡的名字是一颗耀眼的彗星。如果说,20世纪上半叶它还没有完全从云翳中走出来,那么整个下半叶几乎所有的亮星都向它让路,直到21世纪初的现在,仍没有改变这一现象的迹象。在文艺思潮起伏跌宕的一个多世纪以来,一位作家能独领风骚达半个多世纪而不衰,这是少有的事情。这说明,当一种新的时代审美信息最初只被个别敏感的“春燕”感知的时候,多数“凡鸟”却仍无动于衷。但既然是一种时代的审美信息,最终它总会把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唤醒,这时,一种时代的美学变革过程即宣告完成。于是,卡夫卡先前那被看作“非文学”的作品,被承认为正宗文学,当然是在另一个时代维度上的正宗,是其美形形态已经转了型的正宗。

      卡夫卡(1883-1924)创作的成熟时期(1912-1924),正值以德国为中心的欧洲表现主义运动方兴未艾之时(1910-1924)。德国(准确地说德语国家,包括奥地利和瑞士德语区)的表现主义运动既是一次思想反抗运动,也是美学变革运动,对20世纪的德语文学乃至欧洲文学产生深远影响。就美学变革而言,这场运动深刻地经历了“反传统”的过程。它剧烈地颠覆了在欧洲长期居主导地位的″模仿论″美学,而代之以“表现论”美学,即把艺术创作习惯于对客观世界的描摹,转向对主观世界的表现;从强调外部的真实,转向内在的真实。这股“向内转”思潮对卡夫卡的创作起了决定性作用。从他对这场运动的态度说,他是积极参加了的。这场运动的一位重要作家、活动家,也是领袖人物弗兰茨?韦尔弗也生活在布拉格,卡夫卡与之保持频繁来往,两人经常讨论文学中的问题,因而成了要好的朋友。表现主义最为推崇的两位思想家――尼采和弗洛伊德,也引起卡夫卡的关注,尤其是尼采的哲学和美学思想对卡夫卡起过重要影响,有人甚至把尼采看作卡夫卡的“精神祖先”。再从卡夫卡的创作看,也留有表现主义的许多特征。诸如表现主义所强调的内在真实,所追求的梦幻世界,所爱好的怪诞风格,所崇尚的强烈感情,所习用的酷烈画面等等,都在卡夫卡作品中烙下鲜明的印记。不了解表现主义的美学特征及其与卡夫卡创作的关系,就不可能很好理解卡夫卡的作品。

      但如果在阅读卡夫卡作品的过程中过于拘泥于表现主义,那也会产生误差。正如德语现代文学另一位滥觞于表现主义的领军人物布莱希特许多地方超越了表现主义一样,卡夫卡也不是任何一个主义所概括得了的。事实上后来的超现实主义诗歌、荒诞派戏剧和黑色幽默小说等都向它攀亲结缘,说明卡夫卡与20世纪的西方文学的关系,一如毕加索与20世纪的西方美术。要探悉这一现象的奥秘,最根本的一点是看他的创作态度。他不是把文学创作看作单纯的审美游戏,而是表达自我的手段。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内心有个庞大的世界,不通过文学途径把它引发出来,我就要撕裂了!卡夫卡凭着他那圣灵般的智力,分明洞察到人类存在的危机,即那日甚一日的“异化”趋势,他急欲向世界敲起警钟,对人类生存状态及其合理性提出质疑。因此直到晚年他还在日记里写到: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通过文学途径“将世界重新审察一遍”。无怪乎他于1922年写的《城堡》第一稿是这样开头的:主人公急急忙忙要求旅馆里的一位侍女帮他的忙,说他有个十万火急的任务,一切无助于这一任务的想法和行为他都要加以“无情镇压”。没错,生活中他正是这样做的。你看他,“对无助于创作的一切我都感到厌恶”,甚至“一个男人生之欢乐所需要的一切”他都放弃了,包括婚姻、家庭,甚至健康。为什么后来他把这一稿作废了呢?原来他已病入膏肓,感到“来不及了!”

       现代文学,尤其是与存在哲学相关的现代文学,与传统文学一个明显区别是,它不再把创作看作是纯美学的事情,而看作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生命燃烧的过程。(为什么卡夫卡晚年要嘱告他的朋友,在他死后把他的作品统统“付之一炬”?他在乎的就是他的写作过程,而这过程他已经有过了)因此你看卡夫卡,他在写作时完全处于身心交混的“忘我”状态,他的短篇小说往往是一个不眠之夜“一气呵成”的产物。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生存体验,一种从深心中发出的生命呼叫!无怪乎在卡夫卡的作品中,特别是那些有代表性的长短篇小说中,往往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分明是作者自己的身影。但这不是报告文学的主人公,而是艺术化了的人物形象――象他,又不象他。原来作者把自己捣碎在里面了!这就不难理解,他的作品何以有着如此入木三分的真实,一种任何写作高手凭经验和技巧都“创作”″不出来的真实!这就是卡夫卡的独特性,这就是出身于表现主义而又胜于表现主义的卡夫卡。

      卡夫卡诚然不是哲学家,也没有用任何理论语言阐述过他的哲学观点。但卡夫卡无疑是一个富有哲学头脑并紧张地进行哲学思考的文学家。他用艺术语言所暗示的人类存在的焦虑及有关的一些根本问题,与哲学家们,尤其是存在哲学家们通过理论语言所阐明的观点可以说是殊途同归的。这也就是说,他把哲学引进了文学,并使二者成功地融合为一。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之前,存在哲学的创始人克尔恺郭尔和稍后的尼采引起他那么大的震动,在他之后,他在另一拨哲学家如萨特、加缪等人那里那么受青睐。所不同的是:所提及的这些哲学大师几乎都可以说是哲学家兼文学家,但我们不能说卡夫卡是文学家兼哲学家。因为前者是有意识地让哲学去“勾引”文学,使文学成为哲学的嫁娘和附庸,而后者则是将哲学提炼为文学的精髓,使之成为文学血族里的精神支撑,因而使文学更强壮、更尊严;同时,他把哲学变成了美学,使文学哲学融于一体,难分彼此,不仅受到文学家的推崇,也受到哲学家的敬重。这是卡夫卡取得成功的重要标志。

      任何时代的美学变革首先是由那个时代新的精神、新的生存方式和新的文化理念引起的,20世纪的美学变革也不例外,在这这一问题上文艺依然遵循着“内容决定形式”的大框架。卡夫卡对存在所独有的那种体验,那种异化感和荒诞感,蒙在现实表面的那层厚厚的覆盖层,使语言失去了其固有的传统功能,而产生“失语症”。因为在他看来,那种照相式的写实“不过是铁制的窗板”,阻断人们去洞察那藏在表面底下的真实。而他要求于创作的是“传达一种不可言传的东西”,是放纵地“同魔鬼拥抱”的行为,是挖掘那种″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也看不到的东西″……为此他必须寻找新的表现方法。于是,用于影射和暗示的象征、譬喻的手法;引起联想和比附的梦幻手法;用以揭示假里藏真的荒诞手法;让人惊异、发人省醒的怪诞手法;制造亦真亦假,似假还真的悖谬手法;令人含泪而笑的“黑色幽默”手法等等,都纷纷到卡夫卡那里去报到了。无怪乎,德国著名文学批评家兼文学史家汉斯?马耶尔说:卡夫卡在“从文学外走到文学内″的过程中,他″改变了德意志语言”。这就是说,卡夫卡成功地抛弃了德意志语言的习惯用法,而建立了崭新的审美概念,从而使德意志语言改了向,转了型。因此,卡夫卡对文学观念和形式的变革是划时代的。

      历史上任何一次大的艺术革新,最初都只有少数先驱者为其献身。当他们刚刚捕捉到属于时代的审美先兆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进行实践和试验。从常规看,这种努力成功的几率很小,而失败的可能很大。

      正如美国美学家桑塔耶那说的:“1000个创新里头999个都是平庸的制作,只有一个是天才的产物。”一个艺术革新者为探索所需要的勇气和付出的代价,往往不亚于一个科学探索者。即便是那极个别的成功者,也未必马上就能获得鲜花和荣誉的报偿,以致象莎士比亚这样的世界文学史上的“千年一帝”,由于他不顾当时流行的关于悲剧和喜剧的艺术教条,不但生前得不到桂冠,死后还被冷落了一个多世纪!至于象莫里哀这样的艺术教条的异端,若不是国王怜惜他的过人才华,恐怕连性命都难保。直到20世纪,乔伊斯还曾为他的《尤利西斯》吃过官司。可见,美的探悉者也象真的追求者一样,在一种时代的审美信息普遍觉醒之前,他注定要经历一段寂寞或孤独时期,甚至遭受残酷的迫害。卡夫卡生前发表的那四本薄薄的小册子,已经包括了他几乎所有的代表性作品。但直至他死后多少年,世界始终报之以沉默!然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和大量的睡眠时间;被剥夺的几十年宝贵寿命(刚过不惑就离开人世了);他始终憧憬的婚姻和家庭――这一切都因为写作而被他自己“无情镇压”了!很清楚:他为了“灵”(艺术)的至圣至美,付出了“肉”(生命)的彻底牺牲。因此我认为,象卡夫卡这样的时代先驱不仅是一位艺术的探险者,而且是一位艺术的殉难者。卡夫卡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刻画的两位动人的艺术家形象,即《饥饿艺术家》和《女歌手约瑟芬,或鼠众》中的主人公,就是艺术殉难者的自画像,也可以说是作者的自我写照。

      今年是卡夫卡诞生120周年。为纪念这位为人类合理生存苦苦思索一生,并为20世纪的现代文学做出重要贡献的作家,笔者作为他的研究者怀着敬意撰写了这篇短文。鉴于目前我国文学创作普遍存在着浮躁倾向,对卡夫卡的纪念就尤显重要。卡夫卡对待创作的严肃态度,在整个世界文坛都是出了名的。对卡夫卡来说,对创作的任何懈怠或轻率,都是对艺术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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