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历史,讲述一个家庭两代人的兴衰沉浮……
摘自《即将逝去的记忆》
经过这一两年的起起伏伏,我必须承认“颓废”也是一种很必要的生存方式。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人在一种极端的困顿之后,往往能够大彻大悟。曹雪芹的《红楼梦》、就是在他家被雍正、乾隆两度抄没之后,他本人陷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窘境下完成的;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中描写阿Q曾遭遇到假洋鬼子“不许革命”的驳诘……我等响应党的号召到“大风大浪”中去游泳,却因家庭背景不好,被“革命形势”弄得左右掣肘,欲进不能,欲罢不止,现在想来,真不如“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或者堕入“红尘”,混迹于寻常百姓家……总之,别再打肿脸充胖子了。
父亲的工资已经被扣掉了一半,只剩下四十一块五,还不如一个三级力工。为了缓解生活上的压力,父亲给我找了一份临时工。二轻系统没什么大厂,差不多都是镜子社、箪子社、帘子社……我去的纸盒厂,就是一群家庭妇女坐在那里糊纸盒。因为我是一中的学生,被厂领导格外看重,给我分配了一个“技术”工种――开轧纸机,师傅告诉我,这可不光是按电门的事,一摞白板纸放在轧刀下,先算一算怎么样省料,所谓技术就体现在这个“算”字上。我学过几何、三角,应付这样简单的计算自然不在话下,上班第一天就轧得又快又准。老师傅挺高兴,午饭时,甚至把老伴给他带的菜给我匀了不少。没几天,我就成了行家里手,厂长高兴地对我父亲说:“这孩子别走了,学徒期满,我们就给他转正,由每月十六块长到每月二十八块。”还跟我说:“你也20了吧?再过个一两年,可以在年轻的女工中寻个对象。”我忙说:“使不得”。虽然我也有年轻人的冲动,但也仅仅是冲动而已,谈对象,处朋友,我心里已经有了杨小凤,只好以不谈恋爱为托词,回绝厂长。
这个纸盒厂三十来人中,一大半是女工,大姑娘小媳妇又是多数。一到饭时,她们就“小赵、小赵”地叫,让我吃她们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她们知道我没有时间回去做饭,即使带了饭,也是头一天晚上做的,一成不变的“疙瘩汤”。我们这个工种是两班倒,师傅上白班,我上夜班,或者相反。不上班,我就在家里看书,看“马列”的兴趣,我已经没有了;看小说也提不起兴趣,我总觉得小说里的主人公都太幸福,太罗曼蒂克了,还是“子曰诗云”比较好。再不然就将妈妈留下的一个电转(电唱机)拿出来,将越剧《红楼梦》的唱盘放在上面。我特别喜欢听越剧的调子,无奈这个从废旧市场上买回来的电转已经太古老了,由于马达的转速越来越低,林黛玉缠绵悱恻的唱腔变成了保罗.罗逊,我这个“高雅”的爱好也终于“寿终正寝”了。
和我们同住一院的废品公司的张厂长有一个女儿叫月娥,每天都要在我们家门口过那么两三遍。她心脏不好,从不参与社会活动,但喜好读书。有一天,她终于敲开了我家的门。我问什么事,她把书中不认识的字词指给我。此时,吕局长的夫人已经和冯科长和好了,院里人都把那种“不当吃不当喝”的派性放到了脖子后头。月娥往我家来得越来越频繁了,每次我把她让到屋里时,心里总是很不安,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吕夫人停止手中的活,不断地朝我的门口看望,一边看还一边笑,并把冯科长也叫过去,两个人头对头脚对脚,嘁嘁喳喳半天,然后就一起朝我家这看。安阳口音的儿化韵,传到我这里:“老的还没续弦,小的就急上了!”冯科长的妹妹宝姝有时也会驻足朝我这边望两眼,然后很轻蔑地啐出一口痰来。
月娥进门以后,苍白的脸上会浮现两朵红晕,可说话的语气却很坦然,“赵哥,你知道‘二十四桥明月夜’是哪座桥吗?”我吃了一惊,这分明是《唐诗三百首》里的句子,以她的年龄和家庭背景,在当时是绝不允许看这种“四旧”书的。她告诉我,这种书,她爸爸的厂里有的是,工人将书撕碎,卖给造纸厂,准备化成纸浆。她父亲有时会带回来几本,作为闲书给她看。我说,“二十四桥”可能是泛指,我说不好。确实,我的那本《唐诗三百首》已经找不到了。她看我回答不上来,挺高兴,又问我晚饭吃什么,我揭开锅告诉她,这锅疙瘩汤就是我今明两天的粮食。她说她妈妈晚上蒸馍,可以给我送两个来……她在我家里呆的时间一长,她妈妈就会打发她弟弟来喊,找个茬儿把她叫走。
撤了煤火以后的一个上午,月娥又跑到我这里,告诉我她要走了,她姨父给她“活动”了一个女兵的指标。我问:“谁是你姨父?”她笑而不答,然后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我会给你写信。”我很庆幸这个女孩子有一条好的出路,但也担心她的身体。她的心脏不好,能适应部队的生活吗?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姨父是某省军区司令员。我对月娥原本就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挺本份,人又善良,不像院子里的其他人,总是喜欢搬弄是非。她走了,我心里也多了一丝惆怅。
一年之后,她又被部队遣送了回来。因为她姨父受到了冲击,说是上了“杨、余、付”的贼船,她被当作后门兵,揭发了出来,遣送回原籍。
月娥完全疯了,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更深夜静时,她会唱歌。更不然就吟咏唐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