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没人炒成新闻,所以对我来说显得新奇;看报而少看刊,不知漏网了多少好鱼。《收获》去年第六期上,舒婷和陈村做敞开的充满机智和沧桑感的自由谈话,没加修剪,“连病句都留着”。我偶然抓到了,看得很感动。从不学外语扯到了顾城,可以说全无防备不打招呼。我猛然想到今年是顾城去世十周年,到时候不论什么状态,我要吃斋和烧文字祭奠。舒婷以前用诗句形容他们夫妇:左手和右手的厮杀;这回则以生动的语句形容,得到150元(“巨款”)稿费,两人手拉手去把它存上,买白菜,修自行车,又手拉手去取;人家银行小姐都烦了,你们能不能一次多取十元?
陈村提到了文昕出的一本书,两条人命啊,感慨万千。我以后要找来读。舒婷那种娘家姐姐的立场,我不陌生;顾乡在《北京文学》上的文章我也看过,那真是一桩牵动了方方面面的公案,它留下了很深的痛,也留下了毒素。舒婷含蓄地批评了谢烨:因为顾城她才能出国,后来却不愿同飞了。如果顾城单方面自杀,做寡妇的给他出版诗集什么的,就圆满了,但世界由偶然造成。我则想到尼采的妹妹,托翁的太太,胡适的小脚夫人,都是命!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旧年。
作为“今天”和“朦胧派”的同门党羽,舒婷说起老友们自然带着那种唇齿相依的亲切和行走江湖的侠义(她还百无禁忌地说了北岛好些“负面)。舒婷坚决地说谢烨死时一定穿着她送的衣服,“水洗真丝磨砂夹克,苹果牌牛仔裤”,因为她了解他们夫妻的经济状况;在渲染了顾城的爱财之后,舒婷又回忆起在北京的一次,他,一群男人中唯一的他,跟舒婷抢着买单的情景,那张十元的纸币被顾城叠得很整齐的。看到这里我喉咙发紧,另一个清醒的层面也偷偷想:隔上十余年,舒婷真老了,成了碎嘴子的老太婆,但无论天才和草包,由细心女性所观察到的琐碎小事,有着让人回肠荡气的人性光华。凭什么呀,章含之的书卖得那么火,人家舒婷似乎还没想靠回忆录过活。
为了省下美元津贴,吃别人剩下的蛋糕,早餐拼命吃多,一天就可以只吃两顿了;顾城不愿意见谢烨穿游泳衣和别人在一起;太太自主买了1.99美元的玩具也发脾气“坐地泡”不走,要靠舒婷劝说他;一个穷字把童话主人公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物质世界的严酷寒冷颠覆了沙滩城堡和童话诗意……杀200只鸡的事情,舒婷为顾城进行了辩解:邻居把他们告上法庭,不得不在短时间清场,那跟天性残忍毫不相干;十年了,走顾城之路的人也没见第二个,个别病历就是个别。索菲亚?罗兰在一部电影中说:没有心脏的人怎么会得心脏病?十年啦,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尘土迷失了我的明亮;乱邦不居危邦不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些没心的冷血的评论家,借缝生蛆的道德家,生生把我逼成了体制外的黑手,死心塌地去当蝙蝠,当中产阶级的“乏走狗”。“天空是灰色/大地是灰色的/楼群是灰色的/在一片灰色之中/跑过两个孩子/一个鲜红,一个淡绿。”顾城的童年视角如此纯粹,就像一滴水投入大海也能保持其透明。文学在中国潮涨潮落孽缘深重,但顾城可以摆脱背景与提示而永恒如清风明月。我知道当初的反面人物“余永泽”今天著作等身名重天下;胡兰成更是高搭牌楼香火鼎盛;他们的批判者呢?在何处秋坟鬼唱?这就是文化的魔法与耐性,跟时光拔河赛跑,艺术是最终的赢家。
“现在到哪里,人家不知道舒婷是什么东西,书亭,卖报刊杂志的吧?这很正常,也是应该的……”她把自己当年的暴得大名称为中了大彩,平静中有着自信安详。我辈作为她们的铜杆FANS,亦有荣焉,也是被上帝垂顾的一群;一个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朋友问到:自北岛舒婷顾城之后,中国还有优秀诗人么?也许有,但他们还没叫普通老百姓听见。
“在今天的中国文坛上,你最想念谁呢”?“顾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高潮,收束;不是谋篇的东西也把人的情绪推到死角。近些天诸事不顺内外交困,再碰见这堆文字,林黑不禁肝肠寸断,泪流满腮――找了个堂皇光明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