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只要是经历过80年代的读书人,没有人会不知道一度被涂抹上了知识界英雄领袖般的传奇色彩的李泽厚,一个被称为“我们时代最灵敏的思考者”的哲学家。易中天说他是要做柏拉图笔下的“哲学王”,还有人说他想做书斋里的革命者。面对一位传奇式的学者,你也许会感叹,感叹他的坚韧,他的充沛,还有他的放达;但你若读他的文字,看到的就不仅仅是那份睿智与清醒,更多的是充溢于文字间的孤独与忧伤。
这种文字里的孤独,是智者的一种心境,它与浅薄无知、和粗俗无缘;它绝不等同于寂寞,它是一种境界,一种心灵长期的积淀;是来自于内心里的冲突与苦闷,来自于思想上的争斗与融合,来自于少年时代精神上的压抑与伤痛。只有孤独,才能让人远离世俗与庸俗,才能让人于大千变化、众声喧哗之中保持着独自的清醒、镇静与高雅。然而,要知道,拥有孤独者,会有过大苦,也有过大爱;有过心灵的伤痕,有过不曾自由和快乐的压抑年华。李泽厚说自己的少年时代是孤独的、清醒的、伤感的。父亲早逝,家道中落,生活困顿,母子相依为命,备尝人世间的冷暖;喜欢在阅读中寻找静谧的世界。他博览群书,被鲁迅、冰心笔下的文字征服,“我很喜欢鲁迅的书,它叫我清醒地冷静地认识世界。我也喜欢冰心的书,它在感情上给我创伤的幼小心灵以温暖,慰藉”。因而他常常用鲁迅的少年时代自比,“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也常常念及母亲与自己相依为命时给予他精神与生活上的温暖,却因没有机会能让她安享晚年而感到愧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只能独自黯然落泪。一个孤独少年,就是这样在阅读之中寻找寄托的港湾,用于放逐那颗不羁的青春心灵。十四五岁,他偷偷地爱上了一位倔强、冰冷而美丽的表姊,却长期不敢也不能表达,只能去填一些“无言独自依楼危,千里沉云何处放离忧”这样的伤词。
他还是放弃了学得优秀但却是枯燥、单纯和严格的自然科学,最终选择了能够明释困惑的人文学科。就在解放的那一年,他报考了北大的哲学系,因为他早在12岁上初中一年级的那一年就发生过一次精神危机――想到人终有一死而曾经废书旷课数日,一个人徘徊在学校附近的山丘上,看着明亮的自然风景,惶惑不已。在北大求学时,由于贫困,有时连牙膏都买不起,只能用盐来作替代;每月有三元钱的生活补助,还要寄给正在读中学、父母双亡的堂妹。他常常说自己与欢乐无缘,的确,大学里他得了肺结核,许多集体活动不能参加,就去读书、去写文章。一个人在北大的一间顶楼的阁楼里读书,常常在满壁皆书的图书馆里收集资料,做着翻阅、抄录和整理这些枯燥的事情,在史料中度着青春。他开始研究康有为、谭嗣同,撰写研究论文。做学术研究,从来都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李泽厚把他的选择归根于人生的选择,对生活价值和人生意义的选择,而这种选择,早在他的少年时代就已经埋下了发芽的种子。他喜欢爱因斯坦的《自述》中的一句话,“当我还是一个相当早熟的少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深切地意识到,大多数人终生无休止地追逐的那些希望和努力是毫无价值的。而且,我不久就发现了这种追逐的残酷……”这样的一段青春岁月在李泽厚的一生都无法释怀,成为他刻骨铭心的一段历程,在他许多谈及身世和求学的文章中,都予以提及,包括他的那本招惹是非的谈话集《浮生论学》(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在以后的人生岁月里,即使是大风大浪,都能够处世不惊,笑看风云。不管是身处囹圄,还是无限风光,也不管是被曲解、被谩骂,还是被追捧、被热读,都只是孤自的“走我自己的路”。
手头的这本《走我自己的路(杂著集)》 ,是李泽厚各种序跋、散文、随笔、演讲和访谈的一次大的聚汇,这次的重新整理出版收入了他很多最新发表的文章,也是其最新、最完备的一次集结。这些文章大多率性自然,往往是人与文融为一体,能让你在阅读之中去贴近一颗真实而丰富的心灵。读他这些洗练、洁净、优美却散发着理性光彩的文字,深感于文字间散发出来的孤独的心境。这种心境,完全是属于哲人思索后的虚无与沉重,无论是当年千万人热读和议论之时,还是如今连大学的学子们都对谁是李泽厚感到陌生。但毕竟让他感到骄傲、甚至有些自负的是,这些著作还在不断地被印刷,被阅读,他的思想还在被争论,被“有用于中国”。或者,正是因为青春的暗伤,才成就了他日后的风采大器。还是老托尔斯泰说得好:一个不完美的青少年时代,会使人受益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