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誉为法国文学界统帅的努利斯耶（F.Nourisser），写作生涯长达五十二年。从《暗淡的水》一直写到今年三月出版的《果糖王子》（Prince des berlingots）。1977年开始，他担任龚古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主席，到2002年辞职，凡二十五年。龚古尔评审委员相当于法兰西学院院士，在文坛上享有很高的声誉。多少年来，这位主席影响着文学界，批评界；他被奉承，被颂扬，让人钦羡或畏惧；大家从他的脸色看某些动向，一如看天文台的天气预报；有些娃子作家为争个什么奖而吵吵嚷嚷，他一句话下来，大家就肃静了。

      但这位文坛总司令也是常人，有他困难的时刻。有一天，他称为“P小姐”的“小姐”敲门进来，从此留下不走。十年来不离不弃地将他纠缠着。这位小姐，芳名“柏金逊”，令人畏惧的名字。她不请自来，留在他家以后，像个悍妇，“以灰色的微笑，迈着鹅步”，到处发号施令，教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要将我捣碎？”他试着将自己变得可笑，处处忍让，低声下气把她接受了；他学会幽默，黑色的幽默。她却步步紧迫，使他四肢发抖，腹痛，肌肉疼痛，流涎不止，每天数次向前栽倒。身体的机件离他越来越远了，不再听使唤了，不再属于他。一种恐惧感整日价笼罩在头上。健康开始衰落，生命的冬天来了。一场大秘密将要揭晓。疾病和死亡，往往是一场双人舞。 不过，说冬天开始，只是冬日的奏鸣曲。曲调不使人快乐，还是曲调。他要唱歌。如果说人生的大秘密将要揭晓，且慢，他要让世人惊奇一下。他想维持原来的生活秩序，不想挑畔。他要以手中的武器，向疾病，向宿命报复。武器就是他手中那管笔，实际是一部打字机。他将P小姐写下来，就像狄侬（V.Denon）当年写埃及。他每天五时半左右起床。药物不能让他多睡。喝一杯咖啡，坐到书桌前，用右手食指，唯一听使唤的指头，打到键盘上。他佯装啥事也不曾发生，尽管跟P小姐调情，把她嘲笑，戏弄。他不让自己闲着，也不让她安宁。他要将折磨变成调笑。从颤抖，冷峻，恐惧，疼痛中提取些什么，以对抗疾病，忘记疾病。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于他都是一种超越，一种胜利。他要在风暴中振翅。他要将炼狱变成游乐场。一本书就这样出来了。这部才二百二十页的书，是一个逐渐远离世界，进入另一个深渊的老人的自我画像。与疾病对抗的过程，他创造了自己，也完成了自己。

      人类从来不孤独，总有些东西随侍左右。细菌或病毒引起的流行病、慢性病、先天性疾病、老人病、神经性疾病、细胞变异，还有“非典”……有多少种？一百种？一千种？反正，“疾病是一座森林，一座迷宫，一间在黑夜走进去的陌生房子。”人的一生与疾病的斗争过程，如过五关斩六将。总有些新病菌病毒出现。它们手持全新武器，每分钟在窥伺你，瞄准你，设陷阱，使你一脚踩过去，死在里头还不知怎么回事。一个“非典”的出现，弄得全球人心惶惶。谁说世界只属于人类，谁说身体只属于你自己？我们每分钟都必须摸索，辨别，抗争。不容你折衷，妥协。在人生的路上，多么需要各种人生交通图，一如进入陌生地方需要一张城市交通图。这就是努利斯耶不肯沉默的原因。“疾病以一百种方式进入我们的生活。我得了一种病，我将它描述出来。”给大家提供一种经验。但决非让你分担他的不幸，他不让你感到他的苦处，也不使你感到忧郁。他就有这种细腻。

      有一天，他进浴室洗澡，镜子反映出他的赤身裸体，一个被时日、被P小姐摧残占领，即将被死神掳去的身体、“我变成了一把骨”。这副形象不美。但《小王子》里有一句活：“我看到的不过是外表而已，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是身体形状，看不见的是内在风景，它们之间的盛衰恰好互相消长。当人体变成泄气皮囊，智慧、渊博、通达、慈悲，就像一张满涨的帆。镜子告诉他的可是这个秘密？

      这部书在谈疾病的同时，隐隐透出两支轻柔的小曲。一支唱意大利、威尼斯。他想起桑塔露齐亚的码头，从火山灰里挖掘出的庞贝古城。还有那不列斯，从前经常患瘟疫的城市。忽然，水说来就来，将大教堂的路面淹没了。那是水城威尼斯。突然而来的水患酿成节日般的吵嚷，大家连忙将地毡卷起，椅子叠高，将跳板从大门一直接到电梯口。他在记忆中重游海市蜃楼般的水城，但永远不能再去了。他想起巴雷斯的一段话：“这个城市，就像一支火箭在它最后的飞程中，以让它掉下来的力量来造就自己的光辉。”

      阿拉贡是另一支歌。努利斯耶很钦佩他的才能。这位自始至终的左派作家，口齿木讷。一旦笔杆到手，却挥笔如风，每天洋洋洒洒写十页纸，没有增删涂改。据他自己说，写下第一个句子后，其余的就跟着来。三四百页的书泉水般涌出。奴里斯耶认为他有超人的写作才能，无人能企及。

      记者问努利斯耶，《果糖王子》是否一种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回答说：“如果我不尝试将生活提供给我的东西变成文学，我就不是一个作家。我希望在最后时刻之前的最后一段日子，将会有人来记录我的口述……”记者问他是否还有别的写作计划。回答说：“不。这是我的新事物：我已经失去欲望。”他甚至不要写回忆录。对文字游戏，他漠不关心了。今回写P小姐，是最后一本书。“在攀登运动中，大家经常找不到支撑点。相反，疾病于我很快成为一个理想的支撑点。攀附在它身上，我就敢于向那些使我害怕的悬垂点进攻。就这样，我临近，我‘即将找到’。疾病是我的工具，同时是一根撬棍和一把小提琴，它给我提供选择，是将峭壁凿开或者是第四根弦上的一支歌。”

      努利斯耶被誉为法国文学界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