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是一本《卡夫卡中短篇小说选》,里面有卡夫卡著名的《变形记》。此前我读过卡夫卡的《城堡》,是英文版的。读完了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梦游。虽然那本书有余华写的序,但看过序读完小说,我还是觉得懵懂。
但读卡夫卡的《变形记》,我获得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从主人公格雷戈尔变形成为昆虫的那刻起,我就觉得了沉重。我喜欢读余华的小说《活着》,主人公福贵的一生其实是每个生命的缩影。《变形记》中的格雷戈尔,由人变成了可怜的昆虫,或许是人类一个侧面的写照。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听见窗外有一只猫在拼命叫喊,喊些什么,当然谁也不知道。我当时的反应是,很想冲下去,把可恶的猫连脖子掐断。可转念一想,要是人们听懂了它的哀号,要是某一天我们也像格雷戈尔一样变形成了昆虫,那会怎么样呢?我们可怜的叫声再也没人理会,哪怕是母亲,哪怕是你最亲的人。我们吃什么,我们想什么,有谁会来关心?倒是我们可怕的模样,会把所有的人都吓一跳。
可是现在,我们难道就不是可怜的昆虫吗?我们住在狭窄的房子里,用钢筋水泥造成。我们出入陌生的城市,为生计而奔波。父母把我们养大,然后他们变老,养家糊口的重担落在我们肩上。我们能轻易地逃脱吗?在我住的对面一幢楼里,经常有一个小孩的身影,整天佝偻在台灯下,读着老师布置的书,做着永远无法完成的作业。人的一生,从小时候起,就注定像只昆虫,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躯壳的负累。再看看我们自己,哪一天不生活在重压之下呢?朝九晚五,算是自由的生活吗?整天穿梭在城市的缝隙里,忙碌,求活,像不像一只可怜的昆虫呢?
昆虫的生命不长久。我们的生命同样没有几亿年的时光。我们还不时地受伤,不时地忍受寂寞的折磨。我们得噤声,永远不问生命的意义。在死亡来临时,我们像格雷戈尔变形成的昆虫一样,最后叹口气,然后在黑夜中永远失去知觉。
读完《变形记》,我忍不住奔到明亮的灯下,拼命伸手,欠腰,做出各种人应该做的姿势,发出各种人应该发出的声音。太沉重了。仿佛生命的本质,像蚕被剥茧一样,露出了最不堪一击的一面。我决定以后不在夜里读卡夫卡的任何作品,因为我怕一不小心,会又看到生命狰狞的本质,我怕在黑夜中丧失了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