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华人写作圈中，美籍女作家於梨华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凭借当年一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曾享誉北美和台港及内地文坛。今年我们又读到她的长篇新作《在离去与道别之间》 ，更可以领略这位台大女才子的风采。

      小说以美国柏斯大学东亚系的建立和发展为主线，重点描述了女作家、兼职教员方如真与她的朋友、系主任段次英之间的恩恩怨怨，与校长柯玛从相识到相知、相爱的一段美好而又无奈的婚外情。方如真是美国华人世界小有名气的作家，她为人谦和，与世无争，与人相处不设防，对朋友披肝沥胆，容易受伤害却也容易自我解脱，不到忍无可忍决不拍案而起。而段次英则恰恰相反，尖刻狂傲，惟我独尊，以邻为壑，对好朋友也是颐指气使，到哪里都搞不好人际关系。如果说，她离开信义大学还有中国人相互倾轧的因素在内；那么，如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她进入柏斯，担当东亚系主任，头三脚的中国之行又办的轰轰烈烈，她要是接受以往教训，好自为之，拿到永久聘书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她专横跋扈的本性很快就暴露无遗，仅仅因为她精心操办的中国之行，却成就了如真与柯玛校长的好事，即迁怒于帮了她大忙的如真。置多年的友情而不顾，在随后的中国周活动中，设下圈套，使如真几乎丢了教职。她说得很明白：你的存在就是我发展的障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最后的结果是，系主任易人，段次英被强行休假一年，她的永久聘书怕又是岌岌可危了。

      美籍华人、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称这部小说为美国版的《围城》，我想，一方面是因为作者与钱钟书一样，写的是学界中的人事纠葛；更重要的是《在离去与道别之间》写出了学界人物的感情纠葛。号称学界女强人的段次英与丈夫黄立言的关系完全是相互利用，黄贪图的是周末一顿丰盛美味的家常中国菜和满足次英要求后床上的温存；次英则是利用黄与中国两岸都有的广泛关系，为自己在学界的地位和发展铺路搭桥，用的着时蜜语佳肴堵黄的嘴，用不着时横眉竖目、疾言厉色。连美国同事都看出了其中蹊跷，并为之侧目。方如真与同在一校的李若愚教授的婚姻则是另一种样子。李一副大男子主义的做派，只要如真的顺从和伺候，不大关心她的事业和内心。在他眼里，如真不过是个称职的“太太”而已。“他们的婚姻，不是建筑在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架构上。所以十五年的生活里，早已涂上了柴米油盐琐事的杂色，既无光泽，更不新鲜了”。因此，当与柯玛校长“一段突发的、两电相击相通，既无过去，更无将来，但却是她这半辈子发生的最使她魂牵梦萦，灵肉合一的恋情”到来时，如真不由自主而又心甘情愿地陷了进去。作者没有谴责这段《廊桥遗梦》式的婚外情，相反她特意强调如真绝非遇人不淑。用如真的话说：“（柯玛）这个人，顶天立地，是个有原则有爱心又对女性十分尊重的人，他即使不同我结婚，我也觉得我这一生已经很幸福了”。当然，婚姻的“围城”定律对于中国和美国的教授、校长们是一样起作用的，这就是如真与柯玛仍然在“离去与道别之间”踌躇不前的原因吧。

      作为於梨华小说的爱好者和老读者，我们欣喜地发现，於氏开始把笔触从描写中国（包括台湾）留学生在海外的辛酸创业转向已经在美国扎根的学界和文化精英。这些表面已完全美国化的博士、教授们，却未从根本上脱胎换骨。鲁迅先生曾尖锐揭示的某些民族劣根性在他们身上仍旧演绎着，尤其象美国这样竞争空前激烈的社会，华人被挤压在很小的活动空间，出人头地的途径和奋斗并不轻松。因此，作者笔下的段次英，挖空心思，靠踩着别人肩膀爬高向上，不惜一切的卑劣行径既不鲜见，也难说不正常。作者对她的剖析是鞭辟入里的，对她的批判却多有保留，可以说是又恨又爱。恨她的人格异化，道德沦丧；爱她的“斗士”性格和屡败屡战的精神。

      於梨华上世纪60年代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系，她的文笔细腻优美，有些象中国传统的工笔画。海外多年的经历，更使她的语言增添了一种西洋油画的华丽和繁复。欧式的绮丽长句加上中国文字准确的表情达意，使她的小说别具一格。 《在离去与道别之间》充分显示她小说的文采。对如真与柯玛校长的恋情拿捏的恰到好处，如真不能放弃家庭和孩子，她明知道该“离去”，可她就是无法张口“道别”，无法舍弃这一生只有一次的真正的爱情。作者正是在这“离去与道别之间”构筑起整部小说的情感故事。